1945 × 1950 · 兩個雙十
【當年今月】中共的兩個「雙十」:五年前要民主,五年後鎮反
同一個政黨,同一個10月10日,相隔只有五年,留下兩份性質截然不同的歷史文件。閱讀正經版與三頁漫畫。
中共的兩個「雙十」:五年前要民主,五年後鎮反
當年今月 · 10 月 · 正經版 × 漫畫版
正經版
同一個政黨,同一個10月10日,相隔只有五年,留下兩份性質截然不同的歷史文件。
1945年抗戰結束後,毛澤東赴重慶與蔣介石談判。10月10日,國共雙方發表《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》,後來稱為《雙十協定》。
協定開宗明義提出,中國未來應以「和平、民主、團結、統一」為基礎,並確認「政治民主化」、「軍隊國家化」及「黨派平等合法」是和平建國的途徑。雙方又同意政府應保障人民的身體、信仰、言論、出版、集會和結社自由;司法及警察以外的機關不得任意拘捕、審訊及處罰人民。中共更提出各黨派應有平等合法地位,並要求除漢奸外釋放政治犯。
換句話說,1945年的中共至少在公開政治綱領上,承認多黨共存、人民自由、憲政和政治協商的正當性。
五年後,歷史出現戲劇性的轉折。
1950年10月10日,中共已經取得全國政權。中央再次在「雙十」這一天發出一份重要文件——《中共中央關於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》,後來史稱「雙十指示」。
文件批評部分幹部在鎮壓反革命問題上出現所謂「嚴重的右的偏向」,甚至把過去的做法形容為「寬大無邊」。中央要求各地加強鎮壓,對被認定為首要而又「怙惡不悛」的反革命分子,「當殺者,應即判處死刑」;對其他人則可以逮捕、監禁、改造或管制。案件判決還要公開,並透過報章及群眾宣傳發揮政治教育作用。
這份文件同時要求法院、檢察和公安成為「人民民主專政的重要武器」,並由各級黨委加強領導。雖然文件亦規定禁止刑訊逼供、要求重視證據及死刑須經較高級黨委批准,但整場運動其後迅速擴大。
究竟多少人在鎮反中被處決,史學界仍有不同統計。中共從未在當時向公眾完整公布死亡總數;研究者根據後來開放的檔案,一般把至1953年正式判處死刑者的最低估計放在約72萬人,而這數字並不包括群眾暴力、自殺或拘禁期間死亡者。
值得注意的並不只是數字,而是兩份文件所反映的政治轉變。
1945年,中共仍然需要與其他政治力量競爭時,公開支持黨派平等、言論自由、政治協商和釋放政治犯。
1950年,中共取得政權之後,同一個10月10日,中央文件的核心語言已經變成「鎮壓」、「逮捕」、「監禁」、「改造」和「死刑」。
這段歷史對香港尤其值得深思。
1980年代,中共為香港提出「一國兩制」,其後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及《基本法》確立香港在回歸後保持原有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,享有高度自治,並保障言論、新聞、出版、集會、結社等自由。《基本法》亦把行政長官和立法會最終達至普選訂為制度發展目標。
然而,2020年《香港國安法》實施後,中央對香港「一國兩制」的理解更加強調國家安全及中央的「全面管治權」;2021年選舉制度被大幅重組,「愛國者治港」成為參與管治的核心政治要求。其後香港的政治反對派、傳媒、公民組織和公共政治空間均出現重大轉變。這些變化究竟是否仍完全符合1980年代至1990年代香港社會對「高度自治」及政治發展的理解,已成為香港歷史上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。
從1945年的《雙十協定》,到1950年的「雙十指示」,再到香港「一國兩制」在承諾、實施和重新詮釋之間的變化,都提醒我們同一個歷史問題:
判斷一個政權如何看待民主與自由,不能只看它在尚未完全掌握權力時作過甚麼承諾,更要看它掌握權力之後,是否仍願意受那些承諾約束。
歷史最大的諷刺,往往不需要後人評論。
只要把它不同時期自己寫下的文件和承諾放在一起閱讀,就已經足夠。
漫畫版



打開抵死版文字稿
做人最緊要睇佢未追到你之前講過乜,同追到你之後做過乜。
政黨都一樣。
1945年10月10日,中共仲未坐天下。毛澤東去重慶同蔣介石傾偈,國共簽咗份《雙十協定》。
內容今日睇返,簡直民主到令人感動。
和平、民主、團結、統一!
要政治民主化!
要黨派平等合法!
人民要有信仰、言論、出版、集會、結社自由!
司法同警察以外嘅機關,唔可以亂咁拉人、審人、罰人!
中共仲主動提出:所有政黨地位要平等,除漢奸之外,政治犯應該釋放。
嘩。
如果1945年有Facebook,呢份政綱大概會畀人Share爆:
「支持民主!反對一黨獨裁!」
「保障人權!釋放政治犯!」
「不同政黨,公平競爭!」
睇落直情似自由派政黨政綱。
問題係——五年之後呢?
時間快轉到1950年10月10日。
中共已經贏咗內戰,天安門都企完,國歌都唱埋。
又係雙十。
今次中央又發文件。
不過畫風突然變晒。
文件叫《關於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》,後來乾脆叫「雙十指示」。
五年前:「政治犯應該釋放。」
五年後:「當殺者,應即判處死刑。」
五年前:「人民有言論、出版、集會、結社自由。」
五年後:法院、檢察、公安係「人民民主專政的重要武器」,各級黨委要加強領導。
五年前最驚政府權力太大。
五年後最大問題居然係有啲幹部太手軟,中央批評佢哋出現「嚴重的右的偏向」,對敵人搞到「寬大無邊」。
原來民主呢樣嘢,都有試用期。
未執政之前:永久免費。
執政之後:多謝使用,試用期已結束。
跟住就開始全國鎮反。
究竟殺咗幾多人?呢個數字到今日仍然有研究爭議。中共當年冇向公眾完整公布總數。後來學者根據檔案研究,一個常見的最低估算,是到1953年正式判處死刑大約72萬人;仲未計群眾暴力、自殺同拘禁期間死亡。
所以最值得研究嘅其實唔係:
「共產黨係咪一開始就唔相信民主?」
呢個問題可以永遠拗。
真正無得拗嘅係兩份文件。
1945年10月10日:
大家要民主、自由、黨派平等、釋放政治犯。
1950年10月10日:
鎮反、逮捕、監禁、改造、死刑。
相隔五年。
唯一最大分別,就係1945年佢仲未有政權;1950年,政權已經到手。
所以政治人物講民主,最重要唔係聽佢未上台之前講得幾感人。
而係睇佢上台之後,仲畀唔畀你講。
1945年中共話:
「大家都有份。」
1950年再補充:
「唔好意思,頭先嗰句係歷史文件,不具現實意義。」
兩個「雙十」,五年時間。
由「釋放政治犯」去到「當殺者,應即判處死刑」。
而香港最相關、亦最諷刺嘅反差,就係「一國兩制」本身。當年承諾香港保持原有制度、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,講到一國兩制係對外展示承諾、對內展示信心;但國安法實施之後,呢個承諾卻被重新解釋,甚至近乎完全反口。由「高度自治、港人治港」去到以國家安全凌駕一切,由承諾制度不變去到制度本身被改寫,正正同兩個「雙十」一樣:未完全掌握之前,講到自由、保障同承諾;掌握之後,先發現原來最容易被收回嘅,正正就係當年講過嘅說話。
有時歷史根本唔需要反共宣傳。
將共產黨自己五年前同五年後講過嘅說話,連同香港「一國兩制」喺國安法實施前後嘅反差,放埋同一版,就已經夠抵死。
原稿及三頁漫畫由作者提供;保留修訂版內容。